
“我們希望把孩子‘趕’出教室,讓他們去觀察、去體驗,這比坐在課堂里更有成長感。”臨沂開慧實驗學校小學部主任毛曉飛說。
4月16日至20日,春意正盛的臨沂迎來首個春假。由于與周末相連,5天假期湊成了一個“小黃金周”。臨沂市教育局下發文件明確要求:不得以任何形式布置任何作業。
5天近乎零負擔的假期,究竟該如何度過?記者多方走訪發現,這個春假,既有生機盎然的研學游與親子消費,也有家長無暇陪伴的無奈。
春假,看似是一個教育課題,但其答案,顯然早已越出校園的圍墻。

一場春假 兩種現實
蘭山區坐落臨沂主城,常住人口、GDP、財政收入均居全市區縣首位。公辦小學超百所,教育資源富集。
4月17日,當記者踏入蘭山區的學區一帶時,托管機構顯得冷清空蕩,僅有寥寥幾名初二學生在自習。東魯素養托管中心工作人員解釋說,附近家長多數經商,時間較為自由靈活,有些甚至在正式放假前已幫孩子請假出游,只為“搶春光”。
若家長無暇陪伴但預算充足,研學則是理想的替代選項。定位中高端研學游的“狼爸爸”研學機構工作人員孔祥婷透露,定價3000多元的上海、北京研學套餐,上線次日便火速售罄,是本次春假中最受青睞的單品。若家長不放心孩子在外多日,近郊單日、半日的“微研學”產品也頗受歡迎。

事實上,春假政策一經“官宣”,“狼爸爸”后臺的咨詢量已經翻倍,許多客戶因春假頭次嘗鮮,拉新效果突出。
與旅游配套的相關行業也升溫顯著。“臨沂的大巴早訂完了,現在我們得從周邊城市調車。”孔祥婷分析,二、三線城市的高端研學市場仍處于發育階段。春秋假猶如一縷春風,將有效“催熱”其土壤。
不過,當記者的腳步調轉向工廠林立的羅莊區,這里與蘭山區“過春天”的熱鬧氛圍形成了鮮明溫差。街巷中,常見孩子們三五成群穿梭消遣,不少學生在假期落入“托管真空”。
羅莊區傳統商貿活躍,被稱為臨沂的“南工重地”。城中工廠與村莊交錯,大量外來務工人員與本地城鄉居民混居。許多中小學生的父母是流水線工人和服務于工業的個體商販,帶薪休假和彈性調休制度在這里并無落地土壤。生計所系,“手停口停”,他們既無閑暇照料孩子,也鮮有余力支付托管或研學費用。家庭,在這一背景下往往難以成為托載春假的支點。
臨沂第二十中學初二女生的母親閔慶齡經營著一家街邊餐飲小店,丈夫在陶瓷廠打工。她憂心青春期的女兒出門或有風險,但也少有時間加以照料。她不無擔憂地提到,放春假以來,女兒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而后便躲在房間里使用電子產品。
更深的焦慮在于,女兒與假期“彎道超車”的同學成績差距會進一步拉大。“送不起輔導班,也管不住玩手機。”閔慶齡感到無力。
蘭山與羅莊,映照出兩種截然不同的現實處境。“對春假的態度,其實取決于家長解決問題的能力。”社交平臺上的這條評論,許多家長深有共鳴。
究其本質,影響春假體驗的核心變量無非兩個:“錢”與“閑”。有錢有閑,一切迎刃而解;有錢無閑,可將照護任務外包于托管或研學機構;無錢有閑,亦能依托本地豐富的免費文化資源找到去處。處境最為尷尬的,莫過于“閔慶齡們”——無錢無閑,春風難渡。

誰來托住“閔慶齡們”的孩子?
在臨沂市平邑縣匯金灣社區,“閔慶齡們”的孩子或許可以找到安心的去處。春假期間,這里的社區主動介入,以公益托管形式“托住了”無人看護的學生。
明亮的護眼燈、整齊的桌椅、齊全的文具,工作人員與志愿者全程陪伴,孩子們可在安全環境中閱讀、做游戲。
優惠供給的文旅資源,也為財力有限的家庭“解了圍”。如臨沂市博物館提供了免費公益講解及價格適中的研學項目;平邑的龜蒙景區、九間棚景區等對八年級及以下學生免首道門票。
在較早試行春假的江蘇、廣東佛山等地,工會、婦聯、團委等均組織了主動兜底的公益托管服務,初具“社會化撫養”的雛形。

走訪中,記者還發現了一種富有民間智慧的形式——“互助拼娃”。同小區的父母若均需上班,可輪流請短假后接力看護,幾家孩子湊在一起短游或戶外活動,亦可享無限春光。山東財經大學工商管理學院副教授張晴對這一解決方案十分贊同,“既降低了單個家庭的壓力,也讓孩子在交往中獲得成長,恰恰契合了春假鍛煉社交能力的初衷。”
臨沂開慧實驗學校小學與初中部在春假的頭兩天,免費組織學生去金鑼火腿工廠參觀。“如果對本地的龍頭企業怎么生產、用到了哪些技術都沒有實感,談何激發孩子對家鄉的認同呢?”毛曉飛的考量很實在,能減少頭兩日的看護壓力,家長亦感到輕松許多。
山東大學經濟學院副教授胡浩然強調,若讓托管壓力、看護成本僅僅轉化為家庭隱性支出,就削弱了政策原本應有的社會效益。
換言之,盡管這是一項教育政策,但家庭、學校不應成為唯二提供解決方案的責任主體,它們也無法真正“包辦”一切。社會、政府等主體均需共同介入,積極補位,主動伸出雙手,托舉每一個孩子充分享有春天的美好權利。
值得關注的是,學生作為這場假期的真正主角,其聲音卻鮮有被傾聽。從走訪來看,低年級的學生普遍渴望春假,但仍有部分學校“換湯不換藥”,布置了每日打卡任務及周末作業,甚至有學生反映作業較平日更繁重,負擔并未真正卸下。
被升學壓力裹挾的高年級學生則對假期反應不一。有學生計劃抽出一天和同伴去露營,也有學生準備埋頭苦學。為完成預定教學計劃,本就較短的春季學期日常課業只得進度更快、壓力更大。且假期一結束,學生馬上需直面中考改革后首次“一模”,假期只能和玩樂脫鉤。
不過即便如此,春秋假仍舊像緩沖帶,也如一份恰到好處的留白。“讓我們能在統一的節奏里,自己喘口氣。”臨沂第三十四中學初二學生丁子涵說。
21世紀教育研究院院長熊丙奇認為:“學生教育,遠不止學校教育。”回歸教育本質,打破有圍墻的教室,將教育延伸至社會、自然等“大課堂”,這也是春秋假制度的深層價值所在。

低成本的政策創新 高回報的社會紅利
回過頭看,春秋假并非新鮮事。
早年間,“麥假”“農忙假”隨1995年雙休制度全面推行而逐漸淡出。2004年,浙江杭州率先開設春假,自4月25日開始,后與“五一”假期相連,長達15天,到2010年前后縮短為3天。
不過,這場在經濟發達、資源充沛城市率先推行的春秋假,猶如一場“靜悄悄的試驗”,未能在全國掀起廣泛效仿的風潮。
其實,國家政策層面也早有多次發力。2013年,國務院辦公廳印發的《國民旅游休閑綱要(2013—2020年)》首次明確提出,地方政府可以探索安排中小學放春秋假。
此后2014年、2019年、2020年等,國家發展改革委、教育部等多部門均多次重提春秋假。但十多年間,真正落地者寥寥,多數城市始終未有響動。
2025年3月與9月,國家多部門連發兩道文件《提振消費專項行動方案》《關于擴大服務消費的若干政策措施》,將春秋假從教育“獨角戲”正式納入與擴大內需、提振消費等經濟戰略緊密相連的大棋盤之上。
2026年《政府工作報告》提出:支持有條件的地方推廣中小學“春秋假”。

這一轉向,源于清晰的經濟外溢效應。張晴表示,若只算單個家庭的賬本,難免片面;春秋假的真正價值,在于以親子、文旅消費為支點,撬動市場的一池春水。
“這是一項需要長期評價的政策。”張晴說,“假期消費若能帶動上下游產業發展,最終會回饋到每個小家庭。”
然而,釋放紅利的同時,也需警惕城鄉落差的擴大。胡浩然提醒,尤其是濟南、青島這類中心城市,憑借其人口與資源集聚優勢,易形成虹吸效應。政策需主動引導資源下沉,研學實踐、紅色教育、鄉村體驗等春假重點場景向縣域、鄉村延伸,讓文旅資源和消費流量更多流向農村地區。
更美好的愿景在于:春秋假不僅可以做大蛋糕,還將優化蛋糕“口味”。
“除了給孩子‘買買買’,家長們會更樂于為研學、社會實踐和高質量陪伴付費。”胡浩然指出,春假催生的“研學熱”“親子游”等新趨勢,本質上反映了我國家庭消費需求正在從傳統的物質與觀光消費,向教育型、體驗型消費升級;全年消費結構也將從集中式、突擊式,轉向分散式與常態化。“這不僅是一種消費選擇的變化,更是一種能促進經濟平穩、健康發展的結構優化。”
經濟層面的紅利十分清晰,另一重更隱蔽的社會價值在于,春秋假為職工休假制度的完善提供了政策聯動契機。它將帶薪休假這一議題,從單純的企業管理層面,提升為牽涉未成年人看護、家庭教育乃至社會發展的公共議題。
胡浩然認為,春秋假與職工休假制度的銜接不能僅靠企業自覺,還需通過為企業減稅降費、財政補貼等傾斜政策予以激勵。
綜而觀之,作為一項教育領域的政策創新,春秋假的“性價比”尤為突出。
如今,春假已在臨沂和德州熱熱鬧鬧地開場,但若要年年常“春”,它更需被視作一場考驗耐心、決心與施策智慧的“長考”。
(大眾新聞記者 張瑞雪 許金星)
來源:大眾新聞·大眾日報
編輯:張萌 李婕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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