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電視劇《太平年》在央視中文國際頻道重播，相關話題持續引發熱烈討論。自1月首播后，該劇便以CVB最高收視3.2%、豆瓣評分8.3的成績，成為年度現象級作品。在恢弘敘事與精良制作之外，劇中有關“何為儒”“以儒治國”“施以仁政”的劇情及背后的歷史，尤為引人關注。
是什么讓戰亂頻仍、以人為食、政權更迭的歷史，實現由“亂”到“治”的轉變？在“致太平”的過程中，以儒治國的理念發揮了哪些作用？針對該話題，海報新聞專訪到《太平年》的歷史顧問之一、中國社會科學院古代史研究所教授葛煥禮，從劇情與歷史的角度為我們解讀何以“以離亂始，以太平終”。
“儒者，人之所需也”
劇中，后周天子郭威在東征平定兗州叛亂后親赴曲阜，以帝王之尊拜謁孔廟。回京后，郭威向馮道討教“何為儒”。馮道回答道，“儒者，人之所需也。曰生死，曰衣食，曰憂樂。一人之所需，即為一人之儒。眾人之所需，即為天下之儒。于朝廷而言，儒，即天下人心。”這一情節令不少觀眾為之動容，將之稱為“本劇高光時刻”，并稱“儒者，人之所需也”為“可封神的臺詞”。對此，葛煥禮認為，這展現了郭威對跳出五代亂世邏輯而實現國家長治久安的路線思考和治道選擇。“這讓觀眾在共情了此前長久的亂世壓抑后，終于看到了結束五代亂世的希望。”葛煥禮說，“儒者，人之所需也”揭示出儒家面向人世、以人為本的學說旨向，表達了“儒者”當以人的生存、生活所需為責任擔當的觀點，這正是針對當時草菅人命的世道的一副良藥，容易得到觀眾認同。
提到“儒”，人們想到的往往是三綱五常，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正因如此，馮道對“儒”直白而樸實的解釋，讓不少觀眾表示耳目一新。對此，葛煥禮解釋道，劇中馮道得知郭威在平定兗州叛亂后又去曲阜拜謁孔廟，敏銳地覺察到他應該是多年亂世后要出現的一位“真天子”，也就是要用儒家思想治理國家的皇帝，深感欣慰。所以當郭威問“何為儒”，馮道認為這是將“儒”的內涵向郭威作說明，進而協助確定治國之道的好機會。但是郭威是個武人，雖然“通書算”，略知兵法，但文化程度并不高，如果從三綱五常、禮樂教化方面講“儒”，可能會失之高遠，所以馮道從最為平實、也是當時國家治理亟須重視的民眾生存、生活入手作解說，也彰顯了他務實做事的品格。
在葛煥禮看來，儒家本就是一個講究入世的思想流派，民本思想是它最根本的思想之一，馮道的解說凸顯了儒家這一重要的思想面向。其中所謂的“一人之儒”和“天下之儒”，可以理解為儒家所講的“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的規模之別。馮道的這一席話，從國家治理的角度來說，對于當時的國家政治和社會現實具有很強的針對性。
針對“儒者，人之所需也”是否有權威歷史出處的疑問，葛煥禮表示，現在所能查到的最早記載見于南宋理學家詹初的《寒松閣集》，其中說“儒者，人之需也。上焉君需之，下焉民需之；前圣需之以繼，后學需之以開，是儒者之道大而儒者之任重也”。這主要是從“儒者”功能和責任的角度來說的，編劇應該是化用了這種說法。
“民為國之本”
五代十國是歷史上著名的大分裂時期。那時，武夫當國，人們信奉的是“兵強馬壯者可為天子”。每一次政權更迭、每一場武力篡位，伴隨的都是戰火肆虐、民不聊生、餓殍遍野。目睹過無數生靈涂炭場景的郭威，決意施仁政治天下，讓百姓得享太平。劇中郭威拜謁孔廟的舉動，葛煥禮稱這是有史書明確記載的史實。“如果說親征兗州平叛顯示他對任何叛亂都絕不姑息的決心，赴曲阜拜謁孔子祠、墓則顯示他力圖用儒家思想治理國家。”葛煥禮介紹，在位期間，郭威力圖實行仁政，廢除、調整了一些長期以來給民眾造成沉重負擔的政策法規。例如在即位詔書中，他就明令禁止各地官方倉場庫務加收“斗余”“稱耗”的做法，以減輕百姓負擔；廢除了一些如“籍沒家產”“骨肉連坐”等殘酷刑罰。再例如牛租，這是早年朱溫將征伐淮南時所繳獲的上萬頭耕牛租給百姓使用而設立的一項租稅，幾十年后這批耕牛早已死掉，但是后梁及之后的歷代朝廷都一直征收，直到郭威下令廢除。
“江山社稷，不是長槍大劍，也不是兵馬錢糧，而是水旱之年賑災的官府，是小康人家的隔夜糧米，是勤勞可得富貴，良善能行天下的太平年景。”帶著這份純粹的為民之心，出身寒微的郭威一改五代風氣，為歷史的至暗時刻送去黎明前的曙光。除了身體力行治理“亂世”，郭威的治國之策更深深地影響著他的繼位者柴榮。經過這兩代皇帝以儒治國的實踐，禮崩樂壞的亂世開始向著太平年景慢慢地摸索前進。
談及后周以“儒”治國政策的歷史影響，葛煥禮認為，郭威、柴榮的治國方略和成就為宋初趙匡胤、趙光義兩朝的統一事業和國家建設打下了重要的基礎。后周出現了結束五代亂世、實現全國統一的趨勢，這是學術界的共識，可以說后來趙匡胤和趙光義順應了這一趨勢，最終完成了全國統一。
葛煥禮解釋稱，與統一進程相表里的是國家治理體系的漸進式變革，總體上可以概括為“以文代武”“以文抑武”。即地方用朝廷任命的文官取代藩鎮節度使及其下屬的職位和權力，宋朝又在中央朝廷提升文臣而壓低武臣。國家運行的邏輯逐漸由基于武力的“弱肉強食”“叢林社會”轉變為文官的理性政治。宋朝之所以能夠避免成為第六個短命王朝，與這一國家治理體系的轉變密切相關。而這一轉變的起點，正是后周以“儒”治國方略的實施。
“是非是有的，一定是有的”
生逢亂世，何以為人？盡管電視劇用大篇幅的劇情展現了亂世里的失序與混亂、吃人與殺人、猜忌與背叛，但依然始終有在堅守的正道、仁義和風骨。這些綿延不絕的文明微光，讓觀眾被深深打動的同時，也深刻地理解了中華文明何以即便經歷漫漫亂世也從未斷代。
對此，葛煥禮認為，這個“亂之極”的黑暗時期，最大程度上呈現了人性之惡，但也不時閃爍出人性的光輝，這與千百年來儒家思想的教化熏陶不無關系。劇中，編劇以同情之理解的態度，將一些人物置于當時的歷史情境中呈現，避免了臉譜化刻畫和絕對化評價，他們品格上的優點得以較為充分地呈現。
以馮道、桑維翰兩位富有歷史爭議的人物為例，葛煥禮介紹，馮道以宰相等高官歷事四朝十位皇帝，是歷史上著名的政壇“不倒翁”。他的身份底色，則是儒家士大夫。馮道早年勤奮好學，有著良好的儒學修養；任職宰相后，主持雕版印刷了儒家《九經》，這是我國歷史上第一部官方印刷的套書，對于傳承和發展儒學貢獻巨大；他清廉自守的為官品格和“但行好事，莫問前程”的從政、處世準則，都鮮明體現了儒家的價值觀。桑維翰則是位通過科舉入仕的士大夫，盡管有著協助石敬瑭出賣燕云十六州的政治污點，但他也有忠心為國、勤政為民的一面。劇中通過錢弘俶的“是非”發問，讓桑維翰對自己出賣燕云十六州的行為作了一次自我審判，說出了那段讓觀眾印象深刻的“是非是有的，一定是有的”的臺詞。
葛煥禮認為，劇中對上述人物品格和價值觀的呈現，展現了儒家思想所支撐的中華文明的堅韌性和頑強生命力——雖然僅是亂世中的點點微光，但已昭示出在將來的和平年代必將會復興的潛在生機。
“萬物安寧，天下太平”
歷史映照現實。千年后的今天，劇中“共飲太平年下一杯熱酒”的夙愿早已是百姓的尋常生活。但放眼世界，仍有不少國家和地區飽受戰亂之苦。應對變亂交織的世界局勢，儒家思想能發揮什么樣的作用？葛煥禮認為，除了支撐個人和社會的倫理道德，儒家思想還能夠維系民族和國家認同，在維系東亞國家文化認同方面也發揮著重要作用。同時，面對動蕩不安的世界，儒家思想可以提供國家間和平共處、命運與共的思想智慧。
“禮之用，和為貴”“協和萬邦”“和而不同”……這些穿越時空始終不變的儒家價值觀念，不僅是我們中國人的精神內核，也能為解決人類問題、實現“天下太平”提供深沉而持久的文化力量。
而今，我們要如何更好地把這一寶貴的精神根脈傳承下去、發揚光大？葛煥禮說，要以習近平總書記提出的“把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同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相結合”的重要論述為指引，不斷推動儒家文化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具體來看，要推進契合國家具體實際和長遠發展需要的儒學創新性研究和闡釋，推進國內儒學界與海外學界的學術對話和文化交流，在世界層面推動不同文明交流互鑒，讓儒家思想的核心理念獲得更廣泛的認同。在宣傳方面，還可以借鑒《太平年》的經驗，創作高水平的影視劇和新媒體作品，向社會宣講優秀的儒家文化，讓其扎根民間，助力和諧社會建設。“在這方面，山東作為儒家思想的發源地，也是儒家文化積淀最豐厚的省份，在推動儒家文化傳承發展上，始終堅持守正創新，取得了令人矚目的成績。”葛煥禮表示，“相信未來山東在傳統文化的傳承發展上會有更大作為，讓儒家文化在新時代綻放出應有的光彩。”
專家簡介
葛煥禮，中國社會科學院古代史研究所教授、博士生導師，中國社會科學院中國思想史研究中心副主任。研究方向為宋史、中國古代學術思想史。在電視劇《太平年》中，他從劇情宏觀架構、歷史人物塑造、劇本審讀等方面提出專業建議，并在拍攝、剪輯、修改過程中隨時解決劇組提出的歷史方面疑難問題，幾乎全程參與了這部劇的創作生產。
來源:海報新聞
編輯:平小娜 孫錦 李麗雪
一審:姜健 李敬友
二審:孫瑞永
三審:王桂林
